三十年前守住一片海：高韻軒導演以光影劇場重現花蓮水璉反火力電廠運動

從1990年代花蓮壽豐鄉水璉部落反對牛山火力發電廠的歷史，到今日由青少年演員、燈光師與音樂創作者共同完成的光影劇場，一場跨越近三十年的土地記憶，在舞台上重新獲得生命。當年參與抗爭的教育工作者陳明珠，也在演出後分享親身經歷，讓觀眾看見地方居民如何在開發壓力下，守護土地、海洋與部落的未來。

一場差點被遺忘的環境運動

花蓮縣壽豐鄉水璉村，東臨太平洋，背靠海岸山脈，是一處具有豐富自然生態與原住民族文化的地方。將近三十年前，這片寧靜的海岸曾面臨大型火力發電廠開發計畫，地方居民因而展開一場攸關環境、生計與部落命運的抗爭。

如今，這段逐漸淡出公眾記憶的歷史，被導演高韻軒重新搬上舞台。

這場以水璉反火力發電廠運動為題材的光影劇場演出，結合影子戲、電影式敘事、現場音樂與青少年表演，讓觀眾重新走進1990年代的花蓮海岸，感受當年居民面對大型開發案時的掙扎與選擇。

演出結束後，導演、劇團成員、音樂創作者與觀眾展開交流。曾親身經歷當年抗爭的陳明珠，也受邀分享歷史記憶。

陳明珠回憶，民國84年（1995年）開始，她就在水璉國小擔任主任，正好經歷地方反對火力發電廠的關鍵時期。

根據現場訪談，這場運動主要發生於1990年代中後期，當事人對具體起始年份仍有不同回憶，但民國87年（1998年）的相關公文，已成為劇團重新追索歷史的重要線索。

從歷史傳說走向當代土地議題

Tafong Angay（達峰・昂岸），漢名 高韻軒，他長期透過光影劇場帶領年輕演員探索花蓮的歷史與文化。

過去，團隊曾以撒奇萊雅族歷史、地方傳說及七腳川事件等題材進行創作，嘗試讓孩子透過表演認識祖先的生活與遭遇。

高韻軒指出，單純講述歷史故事，往往難以讓年輕世代產生共鳴。當歷史轉化成戲劇，孩子必須理解角色的處境、情緒與選擇，才能逐漸建立對過去的同理心。

這次創作則將目光轉向距離當代更近的環境運動。

高韻軒在水璉國小任教期間，聽聞牛山火力發電廠開發案的故事，驚訝地發現，這場曾經牽動地方命運的重大事件，許多年輕居民甚至部落內部的人都不熟悉。

他因此開始思考：為什麼一項已經推進多個行政程序的大型開發計畫，最後能被地方居民的反對力量阻擋？當年的居民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

他也聯想到臺東美麗灣開發爭議。不同開發案件有不同的結果，但共同反映出東部海岸長期存在的經濟發展、環境保護與原住民族土地權益問題。

透過戲劇，他希望這些議題不再只是歷史資料，而能重新進入公共討論。

以光影模擬電影，十四歲燈光師成為幕後關鍵

這次演出最令人驚豔的特色之一，是利用燈光、人體剪影與特殊道具，創造近似電影的視覺語言。

與傳統皮影戲不同，團隊的演員直接以身體、面具與肢體動作形成影像，透過光源位置、距離與切換，營造遠景、近景、特寫及場景轉換。

舞台上沒有真正的攝影機，卻能產生彷彿電影剪輯的效果。

高韻軒說明，團隊使用多組燈光進行即時切換，讓影子忽大忽小，配合人物移動、場景機關及光影變化，完成具有電影感的敘事。

而這些複雜操作，許多竟是由青少年團員完成。

其中一位年僅十四歲、名叫立琦的燈光操作成員，負責掌握演出節奏、燈光切換及演員進場時機。

面對觀眾詢問工作難度，他以簡短而平實的語言描述操作過程，卻讓現場觀眾看見，一場流暢的演出背後，需要高度專注、精準判斷與團隊默契。

導演表示，許多團員從國小三年級便加入劇團，經過長時間培養，已能獨立處理複雜的舞台技術。

這些孩子不只是演員，也是燈光師、舞台技術人員與共同創作者。

跨界音樂合作，十八歲少女為土地故事編曲

除了影像，這次作品另一項突破，是引入現場人聲與音樂創作。

合作的阿卡貝拉團隊將歌唱、和聲與戲劇結合，讓音樂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推動劇情與情感的重要元素。

演出中的原創歌曲，以水璉土地、部落記憶及居民守護家園的情感為創作核心。

參與作詞作曲的阿美族女性創作者分享，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嘗試歌曲創作。她曾因缺乏經驗而感到挫折，經過一兩個月反覆摸索，才逐漸完成作品。

她回憶，往返臺東與花蓮工作的途中，經常在風雨中思考水璉部落的處境，並透過哼唱尋找旋律。

創作時，她嘗試融入原住民族音樂元素，讓歌曲不只是個人情緒的表達，也能回應地方文化。

負責編曲的周嘉樂則是一名十八歲的年輕音樂創作者，具有臺東原住民族背景。

她坦言，由於自己並非阿美族，面對具有特定族群文化脈絡的作品，編曲過程承受不小壓力，因此不斷與創作者討論、修改，希望在音樂表現與文化尊重之間取得平衡。

對這些年輕人而言，參與作品不只是一次舞台演出，也是跨越族群、世代與藝術領域的學習經驗。

陳明珠重返歷史現場：當年幾乎無力回天

演出後最令人動容的時刻，來自陳明珠的分享。

陳明珠是阿美族教育工作者，1995年起在水璉國小擔任主任，曾親身參與當年反火力發電廠運動。

她回憶，開發案推進到後期時，地方居民一度感到非常無力，認為行政程序已經走得很遠，幾乎難以阻止。

當時，環保人士、學者、藝術工作者與地方居民陸續投入，透過會議、活動及藝術行動，讓更多社會大眾注意水璉的處境。

陳明珠印象最深刻的，是部落長輩對土地與自然環境的理解。

長輩關心的不只是電廠會不會污染空氣，更包括熱排放可能如何影響海洋、植物與生活環境。

他們談到露珠、山林、海水與魚群，認為自然界每個環節彼此相連，不能只從工程與經濟利益評估開發。

陳明珠說，當時許多居民並不熟悉社會運動的方式，也缺乏與大型開發計畫對抗的經驗。

然而，對土地的情感，以及對部落長輩的尊重，成為他們繼續堅持的重要力量。

更困難的是，開發案也讓部落內部出現分歧。

支持開發者期待就業機會，希望年輕人不必離鄉；反對者則擔心自然環境與傳統生活方式遭到不可逆的破壞。

雙方的矛盾甚至延伸到日常生活與部落活動。

這不只是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的選擇，也是同一個社群如何面對不同世代需求的艱難課題。

三十年後看見影像，歷史再次鮮活

陳明珠透露，劇團進行田野調查時，意外尋找到當年留下的紀錄影像。

她原本以為許多資料早已散失，沒想到還能在多年後重新看到當時的海灣、牛群、族人、頭目與抗爭場景。

熟悉的畫面讓她情緒激動。

當年開會時聽見的長輩聲音、部落內部的爭論，以及居民面對開發案時的焦慮，彷彿又回到眼前。

她也提到，退休的校長李來旺是在地水璉人，他反火力發電廠的大聲疾呼，後來因為生病住院手術，就由頭目與部落長者代為發聲。

這些看似微小的細節，呈現了地方抗爭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條件下，逐步凝聚社會支持。

劇團為了讓作品更接近歷史，也曾返回水璉部落試演，邀請當年經歷事件的長輩觀看。

長輩們不只提供回憶，也針對劇情提出修正意見。

高韻軒表示，作品並非演出完成就停止改變，而是透過田野調查、歷史資料與觀眾回饋，不斷修正對事件的理解。

觀眾感動落淚：藝術教育也是土地教育

演出後的交流，讓這場活動超越一般劇場欣賞。

一名特地從臺中搭火車前來的觀眾表示，自己也從事光影教育，長期關注高韻軒的創作。

她認為，這次作品彷彿將觀眾帶回當年的抗爭現場，即使未曾親身參與，也能感受到部落居民守護土地的決心。

另一名觀眾則表示，最令她感動的不只是歷史故事，而是看見十四歲的孩子已能熟練掌握舞台技術，並透過藝術認識自己的土地。

她相信，這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累積的文化理解與公共關懷，未來將成為臺灣社會珍貴的力量。

也有觀眾指出，開發計畫經常以工作機會、地方繁榮作為訴求，但居民必須面對的，往往是更複雜的利益分配、環境風險與社群關係。

當不同立場的人都希望部落有更好的未來，如何避免社群因開發而撕裂，成為值得持續討論的問題。

守住土地，也守住說故事的權利

水璉反火力發電廠運動已經過去將近三十年。

當年參與抗爭的長輩逐漸老去，許多歷史細節也可能隨著世代更替而消失。

然而，透過高韻軒與劇團成員的努力，這段地方歷史重新進入年輕世代的視野。

在這場演出中，孩子們不只是重演大人的故事，而是透過資料蒐集、角色理解、音樂創作與舞台技術，逐步建立自己與土地的關係。

陳明珠的回憶提醒人們，今天仍然存在的自然景觀，未必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也可能是過去許多人共同努力留下的成果。

而藝術的價值，不只是保存這些故事，更是讓未曾經歷歷史的人，仍有機會理解前人的處境，思考自己與社會、環境及未來的關係。

當舞台燈光熄滅，水璉海岸的故事並沒有結束。

因為真正值得傳承的，不只是當年阻止一座火力發電廠的結果，更是居民在面對巨大壓力時，仍然願意為土地發聲、為下一代保留選擇權的勇氣。

三十年前，有人站出來守護水璉的海；三十年後，一群年輕人用自己的光與影，讓這片海的故事繼續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