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前《金融時報》駐台記者席佳琳（Kathrin Hille）接受民視專訪時，談到花蓮地方政治，丟出一句很重的話：

「我現在是住花蓮鄉下，我那邊所有的票都是買的」。

這句話對買票的和沒有買票的候選人來説，當然很刺耳。

如果照字面理解，意思就是花蓮所有選民都收錢、所有候選人都買票。

這顯然沒有證據，也不可能，我佐拉也住花蓮，我就是根據自己的獨立判斷來投票，沒有收錢。

但問題來了：

如果有人因此跳出來說：

「花蓮哪有賄選？她根本亂講！我要告她污衊和誹謗！」

那恐怕也站不住腳。

因為我們只要打開花蓮地檢署過去十年的新聞稿，就會發現一件有點尷尬的事情：

花蓮賄選案件，真的不少。

而且不是網友爆料，不是政論節目說的，是檢察官自己寫的。

2018年：一次地方選舉，起訴50人

先看2018年九合一選舉，即107年的選舉。

花蓮地檢署公布的統計是：起訴20件，共50人。其中候選人就有13人。

而且選後還有15名已經當選的人，被檢察官提起當選無效之訴。

包括鄉長、村里長、鄉鎮民代表。

這已經不是「某一個候選人一時手滑塞了兩千塊」的程度了。

一次地方選舉，50人被起訴。

如果這還叫「完全沒有賄選問題」，那標準可能真的很寬鬆。

一票3000、5000，最高甚至7000元

2018年11月，花蓮地檢署查辦花蓮市一名市民代表候選人和里長候選人。

檢方調查，涉嫌以：每票3000元到7000元 向選民買票。

不是300。是最高7000。

如果有人說台灣民主無價，這些候選人似乎有不同的市場行情。

卓溪：一票600到1000元

同一年，卓溪鄉古風村也查到村長候選人涉嫌現金買票。

行情比較「親民」： 每票600元或1000元。 還有選民把600元賄款繳回。

更值得注意的是，花檢在這篇新聞稿裡直接說：

當時花蓮選舉案件已立案超過100件。

當然，立案不等於最後有罪。

但一場地方選舉，檢察官手上超過100件選舉案件，恐怕也很難形容成「風平浪靜」。

2022年：西瓜＋2000元，也可以是一種民主套餐

到了2022年，花蓮賄選案又來了。

鳳林鎮一名鎮民代表候選人涉嫌先送西瓜，再送現金。

金額： 2000元。

檢警一口氣搜索21個地點，通知20人到案。

西瓜本來是消暑的。

到了選舉季，突然變成民主政治的配菜。

秀林：每票2000元，還牽出26名收錢選民

2022年另一件更完整。

秀林鄉一名村長候選人被查出，涉嫌把1萬元到10萬元不等的現金交給樁腳，再由樁腳按照：

每票2000元

向選民買票。

檢方最後還查到26名涉嫌收賄的選民。

這些人繳回犯罪所得後，獲得緩起訴。

所以談賄選不能只說「政治人物壞」。

有人買，就通常意味著有人願意賣。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光復鄉：先給樁腳2萬元，再按照每票2000元往下發

同一批案件裡，光復鄉一名鄉民代表候選人涉嫌先交給樁腳2萬元，再指示按照：

每名選民2000元

繼續買票。

檢方最後起訴候選人和相關樁腳。

花蓮地檢署：光復鄉民代表買票案

這種結構其實很經典：

候選人不一定自己拿鈔票挨家挨戶發。

中間還可以有樁腳。

再透過熟人、人情、家族網絡慢慢往下送。

於是大家表面上都只是「朋友幫朋友」。

最後選票就不知不覺多了幾張。

2022年：現金不夠，還有洋酒

秀林鄉另一名鄉民代表候選人，涉嫌透過自己或樁腳交付：

2000元、5000元現金，或洋酒。

法院最後裁定羈押禁見。

花蓮地檢署：秀林鄉民代表候選人現金及洋酒賄選案

民主政治非常多元。

有人支持左派，有人支持右派。

有人支持統一，有人支持獨立。

也有人比較務實：

現金或洋酒都可以談。

萬榮：不一定要塞現金，請吃飯也可能出事

另外一名萬榮鄉民代表候選人則被檢方調查：

涉嫌免費提供餐宴，或者支付明顯高於行情的工作酬勞，要求選民支持。

花蓮地檢署：萬榮鄉民代表免費餐宴及工作酬勞案

所以判斷賄選，不是只有看到鈔票才算。

免費旅遊、吃飯、送酒、送禮、異常高額「工作費」，都可能成為利益交換工具。

名字可以叫得很漂亮。

法律最後看的，還是：

你是不是用利益換選票。

最尷尬的一幕：選前已經被起訴，最後還是當選

2022年選後，花蓮地檢署公布一個很魔幻的結果。

有7名候選人，在投票以前就已經因涉嫌投票行賄等罪遭檢察官起訴。

然後呢？

7個人最後全部當選。

檢方只好在選後再對他們提起當選無效之訴。

花蓮地檢署：7名涉嫌投票行賄者當選，提當選無效

這件事其實比席佳琳講什麼更值得討論。

問題不是：

「外國記者為什麼看不起花蓮？」

真正應該問的是：

為什麼候選人在選前已經因涉嫌買票被起訴，還是可以順利當選？

這才是花蓮地方民主真正尷尬的地方。

接下來更麻煩：不只地方買票，還可能有境外資金

2023年底，事情又升級了。

花蓮地檢署偵辦一起涉嫌違反《反滲透法》和《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的案件。

檢方指出，相關人士涉嫌接受中國重慶市台辦官員所託，招募具有投票權的原住民民眾赴中國旅遊。

八天七夜，只要自付1萬6000元。

在中國期間的食宿，由對方負擔。

花蓮地檢署：境外勢力資助赴陸旅遊涉嫌介選案

這跟傳統的一票1000、一票2000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地方候選人的錢。

現在要擔心的，可能還包括：

境外資金。

免費旅遊看起來比塞現金文明很多。

鈔票沒有直接放在桌上。

只是有人幫你付機票、飯店、吃飯。

然後席間順便聊一下：

兩岸一家親。

記得支持誰。

是不是很自然？

2026年，花蓮地檢署自己也把境外資金列成重點

到了2026年地方選舉，花蓮地檢署已經公開說：

要防堵境外資金透過地下通匯、虛擬資產或其他迂迴手段挹注特定候選人。

花蓮地檢署：2026地方選舉查察重點

所以如果有人說：

「境外資金介選只是陰謀論。」

那可能要先跟花蓮地檢署討論一下。

因為連檢察官都已經把它列成正式查察項目了。

所以席佳琳到底有沒有亂講？

答案其實很簡單。

她說：

「我那邊所有的票都是買的。」

如果照字面理解，這句話沒有證據。沒有人能證明花蓮所有候選人都買票，也沒有人能證明所有花蓮選民都賣票。

所以這句話講太滿了。

但是如果因此進一步說：

「花蓮根本不存在嚴重賄選問題，席佳琳全部都是虛構。」

那同樣不符合事實。

因為最近十年的司法紀錄就擺在這裡。

2018年：起訴20件、50人。 15名當選人被提當選無效。

2022年：現金、西瓜、洋酒、餐宴、異常工作費，各種形式都有。甚至有7名選前已因投票行賄等罪嫌被起訴的候選人，最後照樣當選。

2023年底：又出現中國地方台辦資助低價旅遊涉嫌介選案件。

這些不是席佳琳說的。

是花蓮地檢署說的。

不要把查賄變成「羞辱花蓮人」

我也不認為應該把這件事情變成：

「花蓮人是不是比較愛賣票？」

這種說法既沒證據，也沒有任何幫助。

真正值得問的是：

為什麼花蓮不同選舉年度，一再發生類似案件？

為什麼有人明明選前已經被起訴，還能當選？

為什麼現金買票、送禮、餐宴、人情樁腳，直到今天仍然有市場？

問題不是花蓮人比較差。

問題是：

如果某些地方長期存在有效的買票網絡，我們到底有沒有足夠力量把它拆掉？

法務部應該對花蓮加派查賄資源

所以我的主張很簡單。

2026年地方選舉，法務部、最高檢、花蓮地檢署、調查局、警政署應該對花蓮投入更多查賄人力與資源。

尤其要盯：

現金異常提領；

地方樁腳；

地下匯兌；

虛擬貨幣；

免費旅遊；

餐宴；

假工作費；

協會、宮廟、社團名義發放利益；

以及任何可疑境外政治資金。

這不是針對哪一個政黨。

國民黨買票要抓。

民進黨買票要抓。

民眾黨買票要抓。

無黨籍買票一樣抓。

支持習近平和傅子文的人可以參選。

支持賴清德的人也可以參選。

但如果有人拿外國政府的錢來影響台灣選舉，那就不是正常民主競爭。

花蓮最需要的，不是替自己生氣，而是一場乾淨的選舉

席佳琳一句「花蓮所有票都是買的」，當然可以批評。

因為這句話確實把所有花蓮人一竿子打翻。

但是最有力的反駁方式，不是大家一起罵她。

而是：

讓下一場花蓮選舉乾淨到沒有人可以再講這種話。

有人送錢，就檢舉。

有人請你吃飯換票，就檢舉。

有人招待免費旅遊換政治支持，也檢舉。

法務部反賄選檢舉專線：0800-024-099，撥通後按4。或有空查閲 花蓮地檢署反賄選資訊，如果擔心花蓮地檢署受花蓮縣政府操控，那就向台北的法務部檢舉。

民主不是投票那一天才開始。

真正的民主，是讓每一張票都只代表一件事情：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不是2000元。

不是一瓶酒。

不是一桌飯。

也不是一趟別人幫你買單的旅行。

如果有人覺得「花蓮的票都是買的」這句話難聽，

那最好的辦法，就是一起讓它變成一句越來越荒謬、越來越沒有人相信的話。

讓反賄選成為街頭巷尾都深入人心的口號，讓選舉成為真正公平公正公開的選舉。

當然，賄選的初始動機還是“投資有回報”，如何讓“投資沒回報”，則是監督政府需要做的細緻工作了，踩踩飛輪、打打高爾夫球、打打籃球就能收賄的事情還是要預防。